雪线之上,零下二十度。
卫成,人称“老黑”,侦察营里最难对付的“活地图”,站在哨所前的雪地上。
他面前摆着一只普通的白瓷碗,碗里盛着浅浅的一层清水。
“半小时。”
他的声音像冰碴一样硬。
“谁能让这碗水,不结冰,谁就是我的徒弟。”
这是一场关乎命运的选拔。
二十个年轻的侦察兵,在寒风中,看着那碗摇摇欲坠的清水,和老黑深不可测的眼睛。
01
侦察营的选拔,从来不是比谁跑得快,谁力气大。
比的是脑子,是面对绝境时,能否找到那条别人看不到的活路。
卫成,就是这活路的设定者。
他每年只带一个徒弟,而这个徒弟,毕业后几乎是铁定要成为营里的顶梁柱。
这次选拔的消息,像雪崩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。
"听说老黑这次的考核内容,比去年那个‘七天七夜不带食物穿越无人区’还要邪门。"
新兵宿舍里,沈跃一边擦着枪,一边对身边的战友高强说。
沈跃是公认的体能尖子,耐力好,爆发力强。
高强则是个技术型人才,擅长无线电和机械维修,思维缜密。
"邪门?"高强把头从电路板上抬起来,冷笑了一声。
"老黑的考核,从来不是邪门,是反直觉。他要的不是蛮力,是野兽般的直觉和科学的头脑。"
他们俩,都是这次选拔的热门人选。
老黑的要求很简单:在极寒的雪地中,让一碗没有任何外部热源辅助的清水,保持液态。
"没有任何外部热源辅助,这句话才是关键。"沈跃皱紧了眉头。
"如果只是保温,我们有保温壶,有棉布。但老黑特意用了‘没有任何外部热源’,这意味着什么?"
高强摇了摇头:"意味着我们不能用火,不能用电,甚至不能用化学加热包。"
"那怎么可能?零下二十度!"
沈跃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,一个正在默默整理背包的年轻人——周然。
周然,体能一般,枪法一般,但他有一个特点:读书多,安静得出奇。
他像一块海绵,默默吸收着侦察营里的一切知识。
此刻,周然并没有参与讨论,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军用指南针,细致地擦拭着。
"周然,你怎么看?"沈跃喊了他一声。
周然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。
"物理定律是不可违背的。"他轻声说。
"水的凝固点是零度。要让它不结冰,要么提高它的温度,要么,降低它的凝固点。"
沈跃和高强对视一眼。
"降低凝固点?你是说,加东西?"沈跃问。
周然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笑了笑,又低头整理起自己的装备。
"但老黑说的是‘清水’。"高强提醒道。
"如果改变了水的成分,那还算清水吗?"
这是一个哲学问题,但在侦察营里,哲学问题常常就是生死问题。
02
考核地点在营地后山的一处高坡上,寒风凛冽,雪粒打在脸上生疼。
卫成穿着厚重的军大衣,像一座雕塑,在他身后,是两排神色肃穆的士兵。
老黑的选拔是残酷的,他要求所有参选者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做出选择,并执行方案。
时间,只有三十分钟。
"规则再说一遍。"卫成声音低沉,"清水,必须保持液态。不能使用任何火源、电源。一旦结冰,即刻淘汰。"
二十个参选者,被分成三批,依次上前。
第一批,以沈跃为代表的"体能派"率先出动。
他们选择的方法,是利用人体温度。
"报告!"沈跃大步上前,敬礼。
"我选择用体温进行保温。"
卫成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沈跃小心翼翼地将水碗捧起,然后迅速脱下自己的厚棉手套,用双手将水碗紧紧捂住。
他选择了一个相对避风的岩石下,整个人蜷缩起来,将水碗藏在外衣的内侧,紧贴着自己的腹部。
这个选择是基于常识的。
人体是热源,可以提供持续的温度。
沈跃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,但这不是热的,而是紧张和寒冷交织的反应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卫成走到沈跃身边,面无表情地问道:"感觉如何?"
沈跃咬着牙:"报告,温度正在保持。"
他能感觉到水碗的温度确实比周围空气高,他甚至有些得意,认为自己找到了最简单有效的办法。
然而,卫成拿起一个便携式的温度计,插入了水碗中。
读数:零下 1.5 度。
"你身体的热量,正在被碗壁和空气快速带走。"卫成冷冷地说。
"你以为你捂住它,但你只是制造了一个临时的、低效的保温层。"
"沈跃,淘汰。"
卫成将水碗从沈跃手中拿走,重新放回雪地。
沈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他知道,失败不是因为体温不够,而是因为他忽略了热传导的效率和极寒环境下的热量流失速度。
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,人体腹部虽然能提供三十度以上的温度,但通过陶瓷碗壁传导,并迅速被周围的空气冷却,效率极低。
更何况,他必须持续保持这个姿势三十分钟,这对侦察兵来说,是不可接受的战术僵硬。
03
第二批,以高强为代表的"技术派"登场。
高强吸取了沈跃的教训,知道热量必须被有效地"锁住"。
"报告!"高强敬礼,"我请求使用保温材料。"
卫成点头:"允许,但仅限于你个人装备中的材料。"
高强从背包里掏出了他准备的几样东西。
首先,他拿出一块高密度压缩泡沫。
这不是为了保温,而是为了隔绝水碗与雪地的接触。
雪地是巨大的冷源,任何与雪地的接触都会加速冷却。
他将泡沫放在雪地上,然后将水碗放在泡沫上。
接着,他拿出了一件军用防水布和一卷医用绷带。
他用防水布将水碗包裹起来,像制作一个简易的"木乃伊",然后用绷带层层缠绕。
"这只是保温。"卫成提醒他,"你没有提供热源。"
高强胸有成竹:"报告,我的热源是……摩擦。"
他开始用双手,不断且快速地摩擦水碗外侧的防水布。
这是一种利用机械能转化为热能的方法。
在短期内,这种摩擦产生的热量确实能略微提高水碗的温度。
高强做得非常努力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手掌下的防水布都开始发烫。
十五分钟过去了。
卫成再次走了过来。
"停止。"
高强停下动作,喘着粗气。
卫成解开了层层包裹的绷带和防水布。
当水碗重新暴露在空气中时,肉眼可见,水面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晶。
卫成用手指轻轻敲击,发出了"咔嚓"一声脆响。
"你浪费了体力,制造了热量,但你的热量被你包裹的材料吸收了大半。"卫成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。
"你的保温层做得很好,但你的热源太弱,且不能持续。你无法对抗大自然的持续散热。"
"高强,淘汰。"
高强不甘心地看着那层冰晶,他知道,他的方法在室内或许有效,但在这种极度严寒的野外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卫成将水碗重新放回雪地,等待第三批人。
此时,二十个参选者,已经淘汰了一大半。
剩下的,要么是像周然这样一直在观察的,要么是心存侥幸的。
卫成扫视了一圈。
"还有人要尝试吗?"
没有人敢动。
所有人都明白,这次考核的本质是:在没有热源的情况下,如何对抗零度以下的温度。
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悖论,一个无解的难题。
04
卫成开始踱步,他每走一步,地上的雪就发出吱嘎的响声。
"侦察兵,不是蛮子,更不是技术宅。"卫成语气冰冷,像是在训斥。
"侦察兵是活着的机器,是懂得利用环境的猎人。你们只知道加热、保温,却没有人想到最根本的物理法则。"
他停在了周然的面前。
周然仍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。
"周然,你为什么不动?"卫成问。
周然站直身体,敬礼:"报告,我在等待机会。"
"机会?"卫成挑了挑眉毛,"你觉得还有机会?"
"是的。"周然说,"他们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,就是试图与大自然的力量对抗。他们试图‘加热’,试图‘保温’。"
"难道不该如此吗?"
"不。"周然摇了摇头,"我们的任务是让水不结冰。水结冰,是因为它的温度达到了凝固点。"
"所以?"
"所以,要么提高温度,要么——"周然看向那碗水,"改变凝固点。"
他这个观点在前面已经提出过,但在实战中,没有人敢轻易尝试。
"这碗水是清水。"卫成强调,"如果你加入任何东西,它就不再是清水了。"
周围的士兵们也开始议论。
"老黑的意思是,不能改变水的成分。"
"周然这是钻空子吗?"
"但如果改变了,就算成功了,老黑也不会认账的。"
周然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目光坚决地看向卫成。
"报告,我不同意这个定义。"
卫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这是第一次有士兵敢于反驳他的设定。
"你有什么不同意的?"
"在野外生存中,‘清水’的定义应该是‘可饮用的水’,而不是‘纯净水’。"周然冷静地分析。
"我们日常饮用的水,都含有矿物质,含有各种微量元素。如果说这碗水是完全的H2O,那它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自然界。"
"但如果我加入了其他物质,比如泥土、比如燃料,它就失去了作为‘清水’的价值。"
"所以,关键在于,加入的东西,不能破坏它‘清水’的本质。"
卫成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丝弧度,但他很快收敛了。
"给你三分钟,证明你的观点。"
周然点了点头,他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周围的环境。
他仔细观察了雪地上的脚印,观察了卫成军大衣的袖口,甚至观察了远处炊事班的烟囱。
他似乎在寻找什么,但又不像是在找具体的物品。
三分钟的时间,对于一个即将被淘汰的士兵来说,是巨大的压力。
周然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。
他知道,如果他现在冲上前去,随便抓一把雪或者泥土扔进去,结果必然是淘汰。
他必须找到一个,既能改变凝固点,又不改变"清水"本质的物质。
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他自己的腰带上。
他伸手摸向了腰间的战术水壶,那是他们日常饮用的水。
他打开水壶,又看了看那碗水。
他犹豫了。
"时间到。"卫成冷酷地宣布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周然要放弃,或者已经错失良机时。
周然猛地抬起头。
他没有从自己的装备里拿出任何东西。
他走向了卫成。
"报告,我请求使用您的——"
05
"我请求使用您的……战术装备。"周然的声音不大,但在极度安静的雪地上,显得格外清晰。
卫成眯起了眼睛。
这是他带兵以来,第一次遇到这种请求。
"我的装备?"
"是的。"周然坚定地点头。
"请允许我使用您身上携带的‘盐’。"
此话一出,周围一片哗然。
"盐?他疯了吗?"高强低声说。
"老黑身上怎么会有盐?"沈跃也感到费解。
侦察兵的野外装备中,通常不会携带食盐这种非必需品,除非是特殊任务。
卫成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然。
"你凭什么认为我身上有盐?"卫成问道。
周然深吸一口气,开始了他的推理。
"报告!基于以下三点判断:第一,我们身处极寒地区,侦察兵的日常补给中,除了压缩干粮,通常会携带‘应急营养包’,用于长时间潜伏。这种营养包中,为了快速补充电解质,通常含有高浓度的钠盐。"
"第二,您是‘老黑’,侦察营的活地图。您的任务不仅是训练我们,更是在任何情况下保障任务的完成。在野外,盐是比黄金更重要的战略物资。它不仅是电解质,更是维持生命体征的关键。"
"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"周然指了指卫成的脚下。
"您刚才从哨所方向走过来,您的靴子上,有细微的白色粉末残留。这些粉末并不是雪,因为它们在接触到您鞋面温度后,并没有融化成水,反而粘附在靴底。"
"在寒冷地区,为了防止路面结冰,哨所的通道上,通常会撒上工业用盐,也就是氯化钠,来降低冰点,防止人员滑倒。"
周然的目光直视卫成。
"您刚才一直在踱步,这说明您知道,您的脚上,正携带着我们需要的关键‘物资’。"
卫成沉默了。
他不得不承认,这个新兵的观察力,已经超越了在场的所有人。
他不仅看到了问题,还看到了解决问题的资源,甚至精确地判断出资源的来源。
卫成缓缓地抬起了手,从他军大衣内侧的一个小口袋里,拿出了一小袋白色晶体。
那是高纯度的军用食盐。
"很好。"卫成说,"你找到了物资。现在,你确定要用它来改变水的成分吗?如果你失败了,这碗水将彻底失去‘清水’的属性。"
周然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接过盐包,走到水碗前。
他没有将整包盐都倒进去,而是用手指,捏起了一小撮。
他将这一小撮盐,均匀地撒在了水碗里。
盐粒接触到水,迅速溶解。
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,周然将水碗重新放回雪地。
他没有再做任何动作,只是站在那里,等待时间流逝。
卫成看了一眼计时器,还有十分钟。
高强和沈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们知道,这是物理学上的理论解法,但实战中,一小撮盐能否对抗零下二十度的严寒?
如果成功了,周然将证明,智慧比蛮力更重要。
如果失败了,他将永远失去这个机会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水面平静如镜。
卫成走到水碗前,伸出了手。
06
卫成的手指,缓慢地伸向水面。
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。
他的指尖轻轻碰触水面,没有感受到任何冰晶的阻力。
水面依然是液态,甚至比周围环境的冰雪,显得更加清澈和流动。
卫成拿起了温度计。
读数:零下 5 度。
水温下降了,但它没有结冰!
"成功了。"卫成低沉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赏。
"周然,你被录取了。"
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低语,但很快被卫成的眼神制止。
卫成将水碗递给周然,示意他解释。
周然接过水碗,感受着那零下五度的冰冷,却充满生机的液体。
"报告。这是物理学中的‘凝固点降低’现象。"
"当溶质溶解在溶剂中时,会干扰溶剂分子形成有序晶体结构的能力。盐离子阻碍了水分子彼此锁定,形成冰晶。"
"在这种极寒条件下,我们不需要将水温提高到零度以上,我们只需要将水的凝固点,降低到零下二十度以下。我们不需要对抗温度,我们只需要对抗‘结晶’。"
他指了指自己撒进去的那一点点盐。
"我只撒了一小撮。因为盐的溶解是吸热过程,撒太多,反而会使水温在短时间内下降过快。而一点点盐,足以将凝固点降低到零下五度左右。这个温度,已经足够让它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,保持十分钟的液态。"
"至于‘清水’的定义。"周然看着卫成,"盐水是可饮用的。在野外,少量的盐水可以补充体力,甚至比纯净水更有价值。它没有改变水的本质,它只是改变了水的物理属性。"
卫成满意地点头。
"你看到了他们所有人没有看到的东西。你看到了环境中的资源,你看到了物理的本质,你还敢于质疑我的定义。"
他看向其他淘汰者:"沈跃,你只看到了体能。高强,你只看到了技术。你们都试图用蛮力或复杂的手段去解决一个本质简单的问题。"
"侦察兵的生存哲学,就是‘资源利用最大化,投入产出最小化’。"卫成语气严肃,"你们浪费了宝贵的体能和时间,却一无所获。"
"周然,你用了一小撮盐,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。这才是侦察兵需要的智慧。"
卫成让周然收好水碗,然后转向众人。
"这次考核的目的,不是选拔一个‘会用盐’的士兵,而是选拔一个懂得在极端环境中,‘换个角度看问题’的人。"
周然被正式收为卫成的徒弟,开始了他全新的侦察兵生涯。
他的第一课,不是射击,不是伪装,而是——寻找第二个冰点。
07
周然的训练,与以往任何侦察兵的培训都不同。
卫成没有让他去跑五公里,而是让他坐在地图前,研究气象学和化学。
"老黑,为什么?"周然不解地问。
"因为你的身体素质,我用半年就能练出来。但你的这颗脑子,我用十年都未必能复制。"卫成坐在他对面,用铅笔敲着地图上的等高线。
"侦察兵,在某些情况下,是孤立无援的科学家。你必须用科学的方法,解决战术问题。"
卫成给周然的第一个任务,是关于"热源"的。
"假设你和你的小队,在敌后潜伏,零下十度。你们的食物和弹药充足,但没有任何燃料。你必须在三小时内,将一碗汤加热到五十度以上,并让它保温六小时。"
"不能用火,不能用电,不能用化学热包。"
周然知道,这又是一个物理悖论。
"老黑,我们只能依靠环境。"
"没错,环境就是资源。"卫成说。
周然开始分析环境。
如果不能利用外在热源,就只能利用内部化学反应。
他想到了上次的"盐"。
盐水是降低凝固点,但要升温,需要的是放热反应。
在野外环境中,什么物质容易获得,并且能够发生放热反应?
"生石灰。"周然立刻反应过来。
"生石灰遇水会剧烈放热,生成熟石灰。这是最基础的化学反应。"
"但生石灰在野外不好找。"卫成提醒他。
周然沉思。
如果不能是生石灰,那还有其他可替代的方案吗?
他想到了侦察兵的日常装备。
"军用口粮中的自热米饭,原理就是镁粉和铁粉的氧化放热。"周然说。
卫成摇了摇头:"我说过,不能用化学热包。"
周然陷入了困境。
他走出卫成的办公室,来到训练场。
他看着正在进行体能训练的战友们,忽然灵光一闪。
他回到办公室,拿起地图,在靠近河流的一片区域画了一个圈。
"老黑,我找到了。"
"说。"
"我们需要的热源,是生物能。"周然说。
"生物能?燃烧粪便吗?"卫成戏谑道。
"不。是土壤中的微生物。"周然解释道。
"在野外,尤其是在潮湿的河边或沼泽地,如果能找到足够的腐殖质和枯草,将其混合后,进行堆积。微生物分解有机物时,会产生大量的热量。"
"虽然这堆肥发酵的过程需要时间,但如果将其作为汤碗的‘地埋式保温层’,效果会非常好。"
"更重要的是,还有一种更快的生物反应。"
周然指着地图上的牛羊放牧区。
"如果能找到新鲜的动物粪便,将其与草木灰、水混合,在密闭的容器中,发酵速度会加快。这种反应虽然会产生异味,但它是最容易获取、最快速的生物热源。"
卫成笑了。
"你又找到了一个‘第二冰点’。你没有局限于火与电,而是利用了生物学。"
"但你有没有想过,周然。如果是在高海拔,或者极度干燥的沙漠环境,你找不到这些生物资源,又该怎么办?"
08
卫成将周然带到了一处模拟的沙漠环境训练场。
这里是戈壁滩,干燥、酷热,但夜晚温度会骤降到零度以下。
"任务升级。"卫成指着一块巨大的,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岩石。
"现在是黄昏,温度开始下降。岩石表面的温度,现在是五十度。你的任务,是利用这块岩石的热量,将这三升水,在天亮前,保持在十度以上。"
"不能用火,不能用电,不能在地面挖坑。"
周然观察着这块岩石。
它像一个巨大的热量电池,在白天吸收了足够的太阳能。
问题是,如何将这股热量,高效地转移给水,并且长时间保持。
如果直接将水壶放在岩石上,热传导很快,但散热也很快。
"老黑,我们需要一个热交换媒介。"周然说。
"说下去。"
"我们不能直接让水壶接触岩石,因为水壶的金属外壁和岩石的表面接触面积有限,并且散热太快。"
周然开始在周围寻找。
他找到了一些细沙,还有一些干燥的碎石块。
"我们用沙子作为媒介。"
他将沙子堆积在岩石旁边,形成一个沙坑。
"沙子是热的不良导体,这意味着它散热慢。"
"但沙子吸收热量也慢。"卫成指出。
"没错,所以我们不是用沙子来加热,而是用沙子来‘存储’热量。"
周然将水壶放在沙坑里,然后开始将周围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干燥碎石块,搬运过来,堆积在水壶的周围。
"第一步:利用热辐射。岩石在冷却过程中,会释放热量。我们让水壶靠近岩石,吸收辐射热。"
"第二步:利用碎石块。碎石块白天吸收的热量,比沙子更高。我们将碎石块堆在水壶周围,然后,用沙子将整个水壶和碎石块埋起来。"
他迅速地执行着。
将水壶置于碎石中央,然后用干燥的沙子,将整个"保温箱"严密地覆盖。
"沙子的散热慢,它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空气对流带来的热量流失。"
"碎石块在沙子中,会缓慢地释放热量,持续地给水壶加热。"
"这个过程,就是将岩石的‘集中热源’,通过碎石和沙子,转化为‘分散式缓释热源’。"
卫成看着周然的杰作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"你在上次的考核中,利用了化学定律。这次,你利用了热力学和材料学的知识。"卫成说。
"侦察兵要记住,你携带的任何东西,甚至你脚下的沙子,都可能是你活下去的‘工具’。"
周然通过了这次沙漠生存的考验。
但卫成的考核,总是层出不穷。
"现在,周然,我们回到雪地。"卫成带着他回到了营地附近的雪山。
"如果你在雪山迷路了,你没有盐,没有火,没有足够的生物资源。你只有一壶水,你必须保证它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,不结冰,以供你第二天早上饮用。"
"你不能用体温捂,因为你必须保持警惕和移动。"
"你现在唯一的资源,就是雪,和你手中的水壶。"
周然看着手中这普通的不锈钢水壶,陷入了沉思。
没有外部物质,如何在零下三十度,保持液态?
09
这似乎回到了最初的悖论。
周然知道,这次卫成是在考验他的极限思维。
既然不能改变水的成分,也不能提供热源,那么唯一能做的,就是改变水的物理状态。
"报告,老黑。"周然忽然说。
"我不能让水不结冰。"
卫成愣了一下:"你说什么?"
"我不能让它不结冰。"周然重复道。
"但我的任务是让它保持液态。"
卫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:"你打算怎么做?"
周然走到一处雪坡下,开始用工兵铲挖雪。
他挖了一个深约半米的雪坑,形状像一个椭圆形的巢穴。
"第一步,制造一个雪室。"
"雪虽然看起来冰冷,但它内部充满了空气,是天然的绝缘体。雪室能够隔绝外界的极寒气流,提高内部温度。"
他将水壶放入雪室中,用雪将它严严实实地埋起来。
"这只能延缓结冰,不能阻止。"卫成提醒。
"是的,所以第二步,我们需要利用水本身的物理特性。"
周然从雪室里取出水壶,使劲摇晃。
"我们必须利用水的过冷现象。"
"水在低于凝固点时,如果内部没有凝结核,它可以保持液态。但这种状态非常不稳定,一旦受到震动或加入凝结核,会瞬间结冰并释放潜热。"
"在野外,我们无法保证水的纯净度,所以过冷现象不稳定。"
周然将水壶里的水,倒出了一小部分。
"我将水壶里的水,保持在半满状态,并且在壶内加入了一些雪。"
"水和雪混合,将水温降到零度以下,但由于水的扰动,它不会立刻结冰。"
"然后,我将水壶重新埋入雪室。"
"在零下三十度,它最终还是会结冰的。"卫成说。
"没错,但它不会完全结冰。"周然解释道。
"当水壶埋在雪室里,它的外层会先结冰,形成一层厚厚的冰壳。这个过程会释放出大量的‘潜热’。"
"这层冰壳,就成了天然的保温层,它将内部剩下的水,与外界的极寒隔绝开来。"
"到了早上,水壶里会是冰与水的混合物。冰壳保护了内部的液体。"
周然的目光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"老黑,侦察兵不需要对抗物理定律,侦察兵需要利用物理定律。"
"我们不能阻止结冰,但我们可以让结冰的过程,为我们服务。结冰是放热的,我们利用这个热量,来维持内部液体的存在。"
卫成终于露出了赞许的笑容。
"这就是我的徒弟。"
他拍了拍周然的肩膀。
"你总是能在看似无解的困境中,找到那个隐藏的变量。"
"盐,是利用化学属性。沙子,是利用热力学。而这次,是利用水的相变。"
"你已经掌握了侦察兵的最高奥义:在绝境中,万物皆为我所用。"
10
周然正式成为了卫成的侦察兵小队成员,开始执行真正的野外任务。
他的第一项任务,是潜入一片被重重布防的区域,获取一份关键的地图。
他们小队只有三个人:周然,卫成,和一名经验丰富的班长。
在任务的最后阶段,他们遭遇了意外。
班长在穿越一片沼泽地时,脚部被陷阱所伤,行动困难。
他们离撤离点还有十公里,夜晚的温度急速下降,他们必须在天亮前完成撤离。
"老黑,班长需要立即处理伤口,我们不能再移动了。"周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。
他们藏身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,但灌木丛无法提供足够的掩护和温度。
卫成知道,如果他们停下来,暴露的风险会大大增加。
"周然,我们必须移动。"
"不能。"周然坚定地说,"我们现在移动,班长的伤势会加重,而且体温流失会更快。"
"我们必须利用这个地方,制造一个临时的安全屋。"
周然迅速分析了情况。
他们没有帐篷,没有取暖设备。
他想起了卫成教给他的所有课程。
"老黑,我们有物资。我们有热源。"
他从背包里拿出两把工兵铲。
"我们利用灌木丛的枝条,以及我们携带的压缩饼干碎屑,混合上周围的泥土。"
"我们要制造一个‘泥墙保温室’。"
卫然和周然迅速行动。
他们用枝条搭建了简易的骨架,然后将泥土、树叶和压缩饼干的碎屑混合,涂抹在枝条上。
压缩饼干中的淀粉和油脂,是很好的燃料,虽然不能直接点燃,但它们与泥土混合,可以提高泥墙的保温性能。
更重要的是,周然在泥墙的内侧,又加了一层厚厚的苔藓和枯叶。
"苔藓是天然的保温材料,它能吸收人体释放的水汽,防止水汽在墙壁上凝结,造成热量流失。"周然解释道。
在不到两个小时内,他们制造了一个可以容纳三人的简易庇护所。
虽然简陋,但足以抵御寒风。
卫成看着周然的行动,目光中充满了骄傲。
"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持续的热源。"班长疼得直冒冷汗。
周然从背包里拿出他们携带的军用蜡烛。
"我们只有两根蜡烛,不能用来照明,只能用来加热。"
他将蜡烛放在一个空罐头盒里,然后将罐头盒放在庇护所的中央。
"这太慢了。"班长说。
"不。"周然摇了摇头,"我们不用它来加热空气。"
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用刀将其削平。
他将蜡烛点燃,然后将石头放在火焰上方,让它被加热。
"石头是热的良导体,我们用它来储热。"
当石头被加热到一定程度后,周然用军用布包住石头,然后将它放在了班长的腹部和大腿部位。
"热石疗法。"卫成轻声说。
周然点燃蜡烛,加热石头,然后用石头给班长取暖。
他们轮流值守,每隔半小时更换一次石头。
两根小小的蜡烛,在周然的智慧利用下,支撑了他们整个夜晚,维持了班长的生命体征。
天亮时,接应的直升机抵达。
班长被安全带走。
卫成站在雪地上,看着周然,眼神复杂。
"你比我预想的,走得更快。"卫成说。
"你不仅能看到盐,看到沙子,你还能看到石头,看到苔藓。"
"你已经掌握了侦察兵的终极奥义:在荒野中,没有废物,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。"
周然笑了。
他知道,那碗雪地里的盐水,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考核,永远在路上。
他会永远记得卫成的话:"不要试图对抗大自然,要学会和它共存。找到它的弱点,然后利用它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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